第21章 重回秋家


類別︰綜合其他 作者︰紫舞鳶 本章︰第21章 重回秋家

    青年的聲音清朗醇厚, 雖與方才的“秋洛”有著同樣的聲線,但語調和口吻卻截然不同,光是听著就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美感。

    秋洛換了一身純白西裝,更襯得身材挺拔而高挑, 敞開的襟口露出深藍色內襯, 修長的頸項莊重系著一條藍寶石領巾, 一枚純手工打造的鉑金袖扣低調隱沒在腕間。

    他扶著紅木樓梯扶手, 俊朗的面容帶著和煦的微笑,在眾人視線聚焦下, 不緊不慢從二樓下來, 隨意朝記者們手中的鏡頭揮了揮手, 舉手投足大方優雅, 渾然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大廳的賓客們不約而同朝兩側讓開道來, 秋洛徑自來到那架黑金三角鋼琴前,輕輕抬起琴蓋,修長白皙的指尖逐一輕撫過黑白琴鍵, 感受到久違的、珠玉般的熟悉質感。

    不遠處是熟悉的大哥, 還有滿目驕傲的父母,這里是他的家, 他的主場。

    秋洛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賓客們催促的掌聲四起, 直播鏡頭後,各大媒體平台的網友們已經坐不住了︰

    “我怎麼覺得秋洛換了一身衣服整個人氣質都變了呢?是我的錯覺嗎?”

    “完了, 看他的表情我感覺我要被打臉了!”

    在外界正議論紛紛時, 秋洛已經在鋼琴前坐下, 挺直的脊背自然而然撐起肩骨的稜角, 他隨手整理一下衣襟和袖口, 十指輕巧按下幾個音符試音。

    緊跟著, 一連串流暢的音符開始在他指尖跳動,宛如一條清雋溪流,在揮灑自如的手指間緩緩流淌。

    大廳里賓客們的議論聲漸漸停息了,原本一些看笑話的心思無形中宣告破滅,轉而認真欣賞起表演。

    這是一首難度並不高的曲子,名為《回歸》,是許多鋼琴愛好者的入門曲。

    直播平台那些被打臉的彈幕又開始陰陽怪氣︰

    “也就是普通水準吧,感覺也就比我那小學四年級的佷女兒強點兒。”

    “這就是維也納的水平?難怪拍個彈琴畫面都得找替身。”

    最後一個小節輕松結束,秋洛雙手停在琴鍵之上沒有放下,在賓客們禮貌性的掌聲中,他再次沉下雙臂。

    與方才柔和溫吞的演繹方式截然不同,隨著他的十指在琴鍵上快速翻飛,一段慷慨激昂的旋律噴薄而出。

    掌控力十足的節奏與渾厚優美的音色相得益彰,華麗的旋律極富穿透力,每段音階層次的變化層層遞進,就連在遠處交談的客人們,都不禁被琴聲吸引而來。

    這首曲名《騰飛》。

    秋洛嘴角擎著一絲輕笑,專注沉浸在演奏中。

    水晶燈華美的光線投注在他側臉上,清晰勾勒出稜角分明的輪廓,琥珀色的瞳孔光澤閃動,隨著他的動作煥發出無與倫比的光彩。

    人群中贊美的聲音漸起,記者們懟臉的鏡頭,也絲毫沒有讓他感到緊張和怯場,那是一個真正見慣了大場面鍛煉出的得體和鎮定。

    關凌站在眾人之間,如同每一位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賓客,屏息斂聲向大廳中央的主角投以注目禮。

    到底是什麼可以令一個人在短短半小時之內,氣質大變?

    別人不知道,關凌卻見過秋洛的那位“雙胞胎”兄弟,心中忽然猜到某種可能,不禁抬腿往前,不知不覺已越過眾人走到最前方。

    秋洛即興演出的畫面隨著直播鏡頭傳遍網絡媒體,力壓那條黑熱搜,前後戲劇性的發展,導致輿論迅速炒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反轉。

    賈祝決那點為數不多的粉絲,大多都是顏粉,演技拿不出手,可秋洛的顏值卻戰斗力極強。

    粉絲們被黑熱搜和替身鐵證視頻堵的不敢發聲,這下總算吹起了反攻的號角,打了雞血一樣席卷各大媒體平台,把那些陰陽怪氣的評論統統淹沒在了好評的浪潮中。

    秋洛演奏的直播畫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十分唯美,隨便一幀都能拿來當桌面,再加上不俗的功力和天賦,在鋼琴演奏圈可謂一戰成名,一時之間,圈粉無數。

    隨著悠揚的旋律進入尾聲,一曲終了,他輕輕合上琴蓋,長身而起,一手橫在腰際,向在場賓客鞠躬謝幕。

    抬頭時,明朗的笑容和靈動的眼神,在水晶燈下熠熠生輝,宛如一位真正的貴族王子。

    整座大廳瞬間響起爆炸式的掌聲。

    就連素來冷淡的關凌,這時也不由自主勾起嘴角,向他致以掌聲。

    秋凜抱著雙臂站在父母身旁,兩位長輩神色欣慰且驕傲,周圍不斷有客人奉承稱贊,秋父秋母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兒子,比夸自己還高興,嘴里一邊說著“不成器”、“還要磨練”,臉上的自豪勁怎麼都掩飾不住。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虛空之中,一個近乎透明的靈魂無聲無息地漂浮在那里,滿臉的痛苦和不可置信,那是被秋洛從自己身體里驅趕離體的賈祝決。

    彼時,他一看見黑貓就嚇了一跳,下意識就逃離房間,沒想到門竟然被外面的保鏢鎖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秋凜識破了,明明所有的穿書文都不可能有人發現主角換了芯的!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原來原主並沒有死去,並且一直就在這只黑貓身上,一直試圖奪回身體,這才是元塵道人那句命格相沖的真正含義。

    黑貓一步步朝他走近,脖子上的聚靈珠不斷發出金光,腳下一片圓形朱紅法陣飛速旋轉,熟悉的僵硬和失重感再次席卷,在意識消散前,賈祝決被巨大的不甘和絕望捕獲了。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自己不是主角嗎?

    他僅剩的一律殘魂跟著秋洛來到大廳,沒人看得見他,沒人听得見他。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創出的名氣,好不容易積攢的粉絲,即將完成的人生第一部大男主大戲,甚至將來可能獲得的榮譽和獎項,眨眼之間,統統成了原主秋洛的!

    劇本送他的“完美男友”關凌,他還沒等到對方掉頭來追自己,等來的卻是對方以欣賞的目光目不轉楮望著秋洛,看著這一切的賈祝決幾乎嘔出一口老血。

    原以為穿書的自己能輕而易舉得到一切,沒想到到頭來全是一場空,可笑他忙碌一場,還給別人做嫁衣。

    秋洛演奏完畢,立刻被炫兒狂魔父母拉到他們的交際圈里去,見過這位大佬叔伯,那位合作伙伴,又是一通商業互吹,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

    記者們立刻一擁而上圍住秋洛,態度變得客氣多了,語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

    “秋先生鋼琴造詣如此不俗,網上流傳的替身視頻是不是另有隱情呢?”

    秋洛微笑著看著鏡頭︰“那是因為練習太久導致手腕酸痛,怕影響拍攝效果所以才換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偷拍還曲解了視頻,不過對于侵犯我的名譽以及肖像權的行為,我保留起訴的權利。”

    記者們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合理的解釋。

    “請問秋先生將來準備繼續在娛樂圈發展嗎?”

    出人意表的,秋洛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不準備在娛樂圈發展。”

    記者們頓時露出意外的神色,現在正是秋洛熱度最高的時候,明明可以趁此良機再炒作一番,更上一層樓,沒想到他竟突然宣布要退出娛樂圈?

    直播平台和各大流媒體的評論也瞬間炸鍋,各種各樣的猜測喧囂塵上。

    不等記者們再追問,秋洛很快主動給出了答案。

    他接過記者的話筒,彬彬有禮地微笑道︰

    “這是一段新奇的體驗,不過經此一事,我明白我所擅長的領域並不在于此,所以不如把機會留給更多有演藝才華的年輕人,而我,應該去更擅長和喜歡的領域發光發熱。”

    秋洛委婉又聰明的回答,頓時引來眾人一陣善意的笑聲。

    他話音剛落,立刻便有幾位音樂圈的知名前輩,爭相恐後向他發來鋼琴演出的邀請。

    “小伙子很有天賦哦,不去演戲可以來我們這演出嗎?”

    “別听那個老家伙的,下個月我在芝加哥有一場音樂演出,我可以帶你一起去。”

    兩位前輩現場搶人的畫面隨著直播一道播出,平台彈幕再次陷入新一輪瘋狂刷屏,粉絲們方才還在為偶像宣布隱退痛苦哀嚎,這一下又立刻打起了雞血。

    “內娛這種小舞台才不是我們秋秋該去的呢,金色音樂廳才是王子該發光發熱的地方!”

    “什麼叫實力,內娛炒作立人設那套可以省省了,我們秋秋不適用!”

    “我現在去學鋼琴還來得及嗎?”

    半空中,賈祝決瞪大眼楮,他在娛樂圈沉浮多年苦求而不得的金錢名利,靠著穿書才勉強有點盼頭,秋洛倒好,說不要就不要。

    剛才他還在惱火自己為原主作嫁衣,結果人家根本瞧不上。

    賈祝決扭曲的身體漂浮在半空,氣得靈魂都在發抖,可他卻對此毫無辦法,只能看著自己的靈魂越來越虛弱,隨時會徹底消散。

    ※※※

    這場熱鬧的晚宴,唯有一個人對秋洛的表演毫不在意,那就是正在四處找貓的林盡染。

    他雖覺得秋家二少的聲音有些耳熟,但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哪里有阿秋重要?

    他坐在大廳角落的組合式沙發里,雙手攥著手杖的龍頭,面色凝重,繃直唇線一言不發,周遭的陰沉之氣有若實質,將他周圍三尺凍得不敢靠過來一個活物。

    林盡染十分後悔答應帶青年來秋家,明知道秋家企圖對他不利,防了一手,卻沒防住黑貓自己往危險里鑽。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林總,貓找到了!”陳秘書一頭大汗地朝他小跑過來,懷里抱著一只安靜的黑貓,貓脖子上還掛著那根紅繩金珠。

    林盡染心中陡然一松,立刻接過黑貓抱在懷里,摸到那顆溫潤的聚靈珠時,才算徹底放下心來。

    他有些埋怨地問了一聲︰“跑哪里去了?”

    黑貓仿佛累著了,窩在男人懷里動也不動,閉著眼睡著了似的。

    林盡染又轉向陳秘書︰“你在哪里找到的?”

    陳秘書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是秋家保鏢找著送來的,說是找它還費了老大功夫呢。”

    林盡染蹙了蹙眉,秋家人會這麼好心?沒有害它反而將貓送回來?

    他內心隱約覺得不妥,仔細思索又沒有頭緒,畢竟小貓咪還好端端在他懷中,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林盡染緩慢撫摸著貓咪後頸,阿秋精神不振的樣子,還是令他擔心。看來要再請一禪道長來一趟,盡快幫阿秋恢復人身才行。

    “這里也沒什麼事了。我們先回去吧。”

    ※※※

    二樓走廊處,秋凜和老管家默默看著林盡染抱著黑貓離開。

    老管家低聲問︰“林總好像知道些什麼,您不打算與他談談?”

    秋凜雙手環抱,眯了眯眼︰“有什麼好談的?我巴不得小洛趕緊跟這個家伙取消婚姻,以後都不往來才好,多得是身體健康品格優秀的青年才俊,不明白為什麼父親非要執著于和林董事長的口頭約定,人家都中了風躺在療養院里了,說不定日子都沒幾天。”

    老管家點點頭︰“畢竟那時林總眼楮還健康,能力又出眾才會在林家一眾子女中脫穎而出,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我想老爺和夫人也會明白。可二少爺那邊……”

    老管家欲言又止,秋凜舒展開眉宇︰“我原本還在擔心小洛要順理成章和林盡染完婚,不過現在用不著了,雖然不知道為何,不過他忘記了變貓時的記憶也好,想必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做一只貓哪里做人好?”

    說著,秋凜低頭看著手里一張字條,是貓爪歪歪斜斜劃的,寫著“秋洛”二字,他發動陣法前讓保鏢交給林盡染身邊的陳秘書,卻被自己截留了。

    “一切都回到車禍前該有的樣子,小洛還是我秋家的二少,就把這一場離奇的經歷,當做一場做完就忘的夢境吧,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

    秋家半山豪宅。

    雖然過程中發生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小插曲,這場為秋少爺造勢的晚宴,終于達成了完美謝幕。

    當晚,秋洛結束了所有應酬回到自己臥房,躺在那張熟悉的大床上,雙手捂住疲憊的臉孔,思緒放空,大腦中樞神經仿佛還殘留著那場大夢的後遺癥。

    臥室里只點亮了一盞床頭燈。

    半明半昧的暖黃燈光照亮了他的半張側臉,秋洛仔細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甦醒前的記憶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有擠扁的車頭,冰涼的夜雨,追與逃,還有看不清臉的陌生男人,溫柔撫摸他的手,和耳邊絮絮低沉的愛語……

    那人是誰呢?似乎很熟悉,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大哥說他車禍導致失去了記憶,還被奇怪的靈魂佔據了他的身體去拍戲,混娛樂圈,四處玩樂,這才導致今天被買黑熱搜差點當眾出丑的情況。

    好在大哥已經請了一位實力不凡的大師,為他化解災厄,出手趕走了這個外來者靈魂,終于使他神魂歸位。

    秋洛听著大哥這番話十分不可思議,可是看著老管家給他的資料,自己“失憶”期間那些匪夷所思的舉動,不得不信,這個世上或許真的有“鬼上身”之類神怪靈異的事。

    可是自己夢中零碎的畫面又是怎麼回事?

    夢中的他似乎呆在一間常年拉著窗簾,色彩單調壓抑的奢華臥房里,與一個看不清長相的男人為伴,那人脾氣不好,卻對自己很是溫柔。

    他還隱約夢見自己看過一場盛大的日出,自由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有人在他耳邊鄭重許下心願。

    秋洛想要撥開迷霧,看清那張臉,卻仿佛記憶被挖空了一塊,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究竟忘記了誰呢?

    捂著頭疼欲裂的腦袋,秋洛終于裹著被子沉沉睡去。

    ※※※

    秋家三樓書房。

    灰色長沙發上,秋父秋母面容凝肅地端坐著,秋凜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里,老管家正一五一十將真假二少的經過,一字不落地向兩位老人說明情況。

    “什麼?你說車禍後的小洛不是小洛,被一個孤魂野鬼上了身,把我們都騙了?竟然有這種事?!”

    秋父乍听之下,怒火隨著氣血一陣翻涌,差點當場發作高血壓,吃了降壓藥,臉色也是鐵青一片,干癟凹陷的臉頰皺紋深刻,面皮子抖個不停。

    秋母又驚又怒,心驚膽戰地問︰“那小洛現在怎麼樣了?我看他今晚演奏的樣子,跟從前一模一樣啊。”

    秋凜輕輕給父親順背,安慰道︰“您老二放心,小洛已經恢復了,我連夜派人去接那位元塵道長,現在在路上,最遲明天早上就到。”

    秋父連喘了幾下,好容易平復下來,幾十年在商場沉浮也不是沒見過風浪的,在短暫的震怒後,老爺子恢復理智,沉著臉道︰

    “那個野道士,他若真不知道小洛被鬼上身的事,這說明他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反之,倘若他明知有問題,還故意誤導我們,簡直其心可誅!更加可惡!”

    “這件事,不能輕易就這麼算了!”

    秋凜︰“您的意思是?”

    秋父冷冷道︰“好好安撫小洛,他肯定受驚了,那個道士,我自會找人收拾他。”

    ※※※

    翌日。

    灑金般的陽光透過落地式玻璃窗,照亮了會客廳的酒紅色的實木地板。

    這是元塵道人第二次來秋家,沒想到這麼快秋家又派人來請自己了,他嘴里哼著輕快的小調,眯著小眼楮,仔細端詳會客廳里價值不菲的古董陳設,時不時伸手摸上一摸。

    “哎呀,有錢人庸俗的生活……”元塵道人嘴里嘖嘖有聲,內心又極是羨慕。

    他不禁有些後悔,上次的報酬要少了,這次一定要多要些,否則哪里對得起自己這番辛苦奔波,和一次又一次為秋家解決問題的良苦用心呢?

    “元塵道長,好久不見。”

    老管家推開門,一身黑色西裝的秋凜緩緩踱進客廳,一同來的還有秋家老爺子和一臉懵逼的秋洛。

    元塵笑眯眯道︰“秋老爺子別來無恙啊。”

    秋父不咸不淡道︰“只怕再被道長蒙幾日,就要有恙了。”

    察覺到秋老爺子態度微妙的變化,元塵心中一跳,目光在幾人臉上劃過,最後落在秋洛身上,恍然大悟,好家伙,原來土著靈魂當真打贏了外來者!

    自己通吃的伎倆要拆穿了!

    秋洛身上還有使用過聚靈陣的氣息,元塵眼珠一轉,心中有了計較,樂呵呵地道︰

    “看來二少吉人天相,果然成功把那個孤魂野鬼趕跑了,不枉我千辛萬苦研究這聚靈法陣,救了二少一命啊!”

    聚靈陣?

    秋洛腦海中有什麼頭緒一閃而逝,皺了皺眉︰“道長這話什麼意思?”

    元塵立刻開始舌燦蓮花︰

    “那天我看出二少身體里有個外來靈魂,擔心說出真相會對你不利,所以偷偷在你身上留下一道聚靈陣,等時機成熟,就能將那孤魂野鬼震離體外,二少不就恢復神智了麼。”

    秋家老爺和秋凜對視一眼,老道士說的頭頭是道,滴水不漏,若非兩人早起疑心,說的都要信了。

    元塵裝模作樣道︰“貧道掐指一算,二少身邊恐怕還殘留著野鬼的氣息,需要做一場法事,才能徹底清除干淨。”

    “道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倒是不小。”秋凜淡淡道,“不著急,我們還有一位客人,還是道長的熟人呢。”

    元塵皺起眉頭,眼皮子陡然一陣跳動,莫名有些不安。

    下一刻,會客廳的房門再次打開,元塵眼睜睜看著來人越走越近,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他大驚失色,青白交替的顏色從臉頰一路鋪到脖子。

    元塵嘴巴張大,平日里巧舌如簧這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失聲驚叫︰“師父?!”

    來人一身素白道袍,顴骨消瘦,頭發花白,年紀已逾耄耋,精神倒還矍鑠,此人正是隱居多年的知玄觀觀主眉山道人,也是一禪和元塵的師父。

    眉山道人看也沒看元塵一眼,只仔細替秋洛看了面相和手相,注意到他掌心一顆殷紅的痣,有些驚訝地嘖了一聲。

    眉山道人抬起眼皮,眼尾掃了元塵一眼,聲音不怒自威︰“元塵,我是怎麼教導你的?竟為了一己之私,敢做出這種違背命理的事!”

    元塵臉色大變,他萬萬沒想到秋家居然有能量把隱居的師父親自請來,在眉山道人面前,他哪里還敢多嘴,膝蓋一軟,嚇得差點跪下去。

    “師父明鑒,我並沒有親自出手害人!”

    眉山道人嘆口氣︰“你我修道之人,本應遵循天道秩序,怎麼能憑私欲誤導操控別人的命運呢?

    ”

    “還有那個殘缺的聚靈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誘騙普通人做實驗,若非這位年輕人命格夠硬,有大氣運加身,恐怕都未必能活到神魂歸位這一天。你豈不是成了幫凶?”

    元塵訥訥說不出話。

    秋家幾人听得驚怒交加,一想到寶貝幼子受了這麼大的罪,明明可以早點回到原身,卻被元塵道人橫加阻攔,甚至因為殘缺的陣法險些丟了性命!

    秋母氣得上前就狠狠扇了元塵道人一巴掌,扇出了一個鮮紅的五指印。

    “你該慶幸小洛沒事,否則我讓你橫著出秋家大門!”

    眉山道人嘆口氣,對兩位情緒激動的老人家道了聲歉,走到秋洛面前,從自己手腕上取下一枚銅制福錢,用紅繩串了,放在秋洛掌心。

    元塵瞪大眼,驚呼︰“師父,那不是您的貼身物?”

    他酸的不行,長這麼大,也沒見師父給過他什麼寶貝。

    眉山道人笑道︰“這枚福錢蘊含靈氣,可以去凶化吉,消災解難,你佩戴在身邊,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算是我為了這不成器的徒弟,給你的補償。”

    秋洛好奇地捏著這枚福錢,它邊緣光滑,外圓內方,上面刻著氣運亨通的字樣,色澤是古樸的舊銅,陽光下卻隱約可見一層淺淡的光暈流轉,十分神奇。

    福錢落在掌心,他忽然覺得昨日的頭疼都消去了不少似的。

    也不知對他的失憶癥有沒有幫助?

    眉山道人瞥一眼元塵︰“往後,你就不要再下山給人看相了,就留在山上砍柴打水,好生閉門思過,修身養性。”

    元塵面皮抖了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全部精神,山上枯燥清苦的生活,比殺了他還令他難受。

    臨走前,眉山道人蒼老渾濁的視線不經意掃向屋子的一角——那里正有個幾乎全透明的靈魂,依然在不甘的咆哮。

    道人輕哼一聲,手腕一甩拂塵,一股無形的氣勁猛地擊散那道靈魂,徹底消散于天地,再也不見。

    他嘆口氣,不該是你的,永遠不是,偷來搶來也,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

    ※※※

    秋家人長舒一口氣,終于可以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一餐團圓飯。

    花廳里,一家四口坐在雕花紅木圓桌邊,桌上盛滿了秋洛愛吃的菜色,還有秋母親手熬制了好幾個小時的雞湯,暖白的蓮寶吊燈在眾人頭頂照出溫暖的氣氛。

    秋母親手為他盛了一碗湯︰“好孩子,快來嘗嘗,你以前最喜歡我煲的湯了,看看你都瘦了……”

    母親摸著兒子的臉頰,恨不得抱進懷里揉搓一通,听到秋洛以玩笑的口吻說“我終于回家啦,還是家里舒服”,秋母忍不住別過臉去遮住微紅的眼眶。

    大哥笑而不語,在一旁戴著手套為他剝蝦,肥嫩的蝦仁蘸好醋和蘸料,一只只放在他餐盤里,下面貼心的放著小火煨著,以免入口涼了。

    秋父一派威嚴地在主座坐著,一雙手無處安放,仿佛也很想加入光懷兒子的陣營,但作為一家之主又拉不下臉,只好不停給秋洛夾菜,很快把他面前的小碗堆成一座山。

    秋洛看在眼里,忍不住微笑道︰“爸,你給我買的新車和游艇我都很喜歡,謝謝爸,下次有空帶你們出去兜風。”

    秋父一听,頓時高興了,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合不攏嘴,仿佛他才是收到禮物的那個,嘴里卻裝作隨意的模樣︰

    “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爸爸隨便買的,你喜歡就好。”

    秋母佯作生氣︰“那媽媽給你買的新衣服,還有限量版的球鞋,你就不喜歡了?”

    秋凜也不甘示弱地適時插口道︰“我給你聯系了了下個月音樂廳的演出場次,有位你崇拜的鋼琴家會同場出演,看來還是我最了解你吧?”

    久違的溫暖熨燙著胸口,想到夢中餿掉的殘羹冷炙,那種無人問津的悲涼和孤寂一齊涌上來,幸好這世上還有無條件真心關愛自己的家人。

    會在乎他的感受,擔心一口吃食,記得他的喜好,每一個眼神都飽含愛意。

    秋洛鼻翼微微發酸,一口蝦仁,一口雞湯,優雅的貴公子形象也不要了,把腦袋埋進碗里當一個干飯人。

    謝謝你們,親愛的爸媽和大哥。

    忽然,一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漸漸浮上心頭,秋洛思緒飄散,總覺得心中還缺著一塊,空落落的,那究竟是誰呢?

    ※※※

    林氏莊園。

    自從林盡染失明以後,他的書房常年不見陽光,如今更是籠罩著一層森冷壓抑的氣氛,叫人連呼吸都不暢快。

    男人坐在沙發椅里,額前劉海凌亂,碎發後的眼楮是一種極致的黑暗,仿佛所有光芒都無法穿透。

    他懷中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黑貓,沒有半點精神,連眼楮都快要睜不開,唯獨脖子上的聚靈珠依舊發散著清冷的光澤。

    “怎麼會這樣?”林盡染的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碎石碾過,他甚至不敢用力撫摸黑貓,生怕一絲多余的力道都能踫傷了它。

    自從從秋家晚宴回來後,連續兩天,黑貓再也沒有和他有過任何交流,仿佛完全變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貓,甚至比普通的貓咪更加虛弱,隨時可能咽氣似的。

    若非脖子上的金珠無法被輕易取下,他幾乎要懷疑是秋凜在背後搞鬼,把他的貓掉了包!

    一禪道人皺緊了眉頭,仔細查看過黑貓,再三確認後,一聲嘆息,搖了搖頭道︰

    “林先生,這只貓有已經徹底沒有靈氣了,它就是一只普通的貓,不過很奇怪,既然耗光了靈氣,為什麼聚靈珠卻沒有破碎呢?”

    “不過這對你來說倒是個好消息,只要你把聚靈珠戴在身邊,要不了多久,你的眼楮就可以重見光明了。”

    “你說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貓?”

    林盡染喃喃自語,一顆心不斷下沉,肺部仿佛淹沒在深海里,被四面八方的力量撕扯擠壓。

    一禪道人點點頭︰“不錯,我絕不會看錯,它就是一只普通黑貓。沒有半點靈氣在身。”

    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感瞬間席卷全身。

    林盡染猛地呼吸一窒,繼而開始劇烈咳嗽,咳得臉頰通紅一片,蒼白的頸項清晰可見青色的血管,房外的女佣听見咳嗽聲嚇了一跳,趕緊送來藥和清水。

    林盡染卻用力揮開了她,一把扼住一禪道人的手腕,指尖捏得青白泛紅。

    “告訴我,怎麼才能讓他回來?我寧可不要我的眼楮,我只要他!”

    林盡染的神情帶著一種混雜了希望和絕望的扭曲,仿佛末日來臨看見海市蜃樓般的曙光,充滿著虛幻的天真。

    “這……”一禪道人為難地望著他,“興許,你口中的那個人,只是在靈氣影響下的幻覺,他只是你幻想出來的,或許他根本不存在。”

    “他存在。”林盡染用力攢緊了沙發把手,低沉的聲音斬釘截鐵,黑沉的眼染上暗紅的血絲。

    “我一定會把它找出來……”

    所有人都離開,房間里一盞燈都沒有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林盡染獨自一人坐在沙發里,臉色蒼白得像只見不得陽光的鬼魂。

    他用力握著金主,把臉深深埋進黑貓的脖頸間,貓咪既沒有回應貼貼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撒嬌喵喵叫,更不會伸出毛爪用肉墊摸摸他的頭。

    僅僅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阿秋走了,林盡染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心髒驀然緊縮,像被他的全世界拋棄掉一樣痛苦而惶恐。

    為什麼不一起把他帶走呢?

    為什麼要留他一個人呆在暗無天日的黑夜里面?

    那個時候,明明從井口伸出了手,為什麼又放開他,讓自己重新摔回干涸的井底?

    不知過了多久,林盡染緩緩抬起僵硬的脖子,唇邊殘留著狀若癲狂的冷笑。

    他不信命。

    如果命運不讓他們在一起,那就打碎它。

    林盡染握著手杖,從封閉幽暗的書房里走出來,手腕間纏著一顆紅繩串起的金色寶珠。

    陳秘書沉默地候在書房門口,林盡染的神色異常平靜,輕聲吩咐道︰“把尋貓的廣告貼滿這座城市,他若是看見,一定會回來找我。”

    “如果他不回來,一定是被某人藏起來了……就在秋家。哪怕把秋家那座山頭挖空,也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陳秘書輕嘆一聲,應聲道︰“是。”

    ※※※

    秋洛在家里安靜呆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始按照大哥的安排,準備開始師從一流的鋼琴大師深造。

    碧藍的天空剛剛下過一場雨,時節已是五月之交,氣溫和濕度都舒適得正好。

    秋洛閑來無事在花廳練琴,听著窗外雨檐雨滴淅淅瀝瀝的聲響,手指落在琴鍵上,自然而然彈奏了一段輕快甜蜜的旋律,是那首《戀慕》。

    秋洛怔了怔,他已經幾年都沒有彈過這首曲子了,不知為何卻覺得異常熟悉,仿佛前不久剛剛練習過似的。

    奇怪,在哪里彈過不成?

    可是他又能向誰彈呢?都沒有正經跟誰戀愛過……

    秋洛搖頭失笑,春天都要過去了,野貓都過了發情期,他還在這思念誰?

    收到女佣的消息時,秋洛正彈完最後一個小結,一口咖啡含在嘴里,險些噴出來。

    “你說什麼?林家家主親自帶人來,要挖我們家院牆?”

    這個消息實在過于匪夷所思,配合女佣夸張的動作,秋洛忍不住笑起來︰“又不是上個世紀黑幫爭地盤,還是拍電視劇呢?這一定是我听過最好笑的笑話。”

    “是真的,我的小少爺。林家主非要說大少爺私下藏了他的貓,不交出去他就要自己進來找,這會大少爺正去交涉呢。”

    “貓?”秋洛黑發下的耳朵尖動了動,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手腕間的福錢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暖的光澤。

    “你說的哪個林家主?”

    女佣指了指窗戶外︰“還能有哪個?就是跟您有婚約的那個!”

    秋洛一愣,順著她指的方向,伸長脖子向窗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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